产区的人说草越来越少,这件事没有争议。有争议的是为什么。
一种说法是「挖得太狠」,另一种说法是「天变了」。这两种说法在产区都能听到,而且说法跟地方有关——这本身就很有意思。
2018 年《PNAS》上有一份研究把这两条线索放在一起做了比对。它是目前这个问题上覆盖面最大的一份,值得完整转述一遍。
一、这份研究做了什么
三位作者(Hopping、Chignell、Lambin)做了两件事:
第一,问人。
- 作者自己直接访谈:49 人回答了「有没有变化」,其中 39 人回答了「你觉得是什么原因」
- 文献综述:筛过 396 篇出版物,最终纳入 29 项研究
- 这些研究里,有定量回答的受访者 768 人,另有至多 3919 人提供了定性回答
第二,算气候。
用 1979–2013 年的气候数据,建模算出适宜生境与产量的关系。
二、采集者看到了什么
大多数受访者观察到产量在下降(相关样本 n > 816)。
而且有一个趋势:报告「在减少」的比例,随着年份推移在上升。
最典型的是尼泊尔的 Dolpa——1990 年代的记载还说这里「常见」,近年则是几乎一致地报告产量下降。
采集者自己给出的原因里,两条被提得最多:
| 采集者提到的原因 | 提及比例 |
|---|---|
| 春季融雪提前 | 52% |
| 天气变暖 | 38% |

三、一个有意思的分歧:归因跟地方有关
同样是产量下降,不同地方的人怪的东西不一样:
这不是谁对谁错。更可能的解释是:不同地方,两股力量的相对强度本来就不同。
四、气候那一侧:两个具体的数字
这是这份研究最硬的部分。
第一个数字:温度阈值。
冬季平均温度在 −15℃ 到 −5℃ 之间时,生境适宜性最高; 温度高于 −4℃ 之后,适宜性急剧下降。
冬虫夏草需要冷,但不是越冷越好——它需要的是一个特定的冷。
第二个数字:升温的代价。
冬季平均温度每升高 1℃,产量上升到更高一个产量级别的几率下降 64%。
第三,已经发生了多少。
1979–2013 年间,这些地区的冬季温度显著变暖。其中不丹最剧烈——冬季平均温度上升了 3.5–4℃,把除最高海拔以外的地区都推到了接近 −4℃ 那条线。

五、采挖那一侧:一个结构性的问题
作者点出了一件我们此前也写过的事,但给了更明确的表述:
采集者是把还没开始释放孢子的虫草从地里挖出来的。 这种采挖方式,预期对长期种群动态有负面影响。
道理不复杂:孢子是下一代。在孢子撒出去之前就把整根挖走,等于把明年的种子一起收了。

六、作者的结论,以及不能替它加码的地方
作者的结论有两层,两层都要讲:
第一层,两股力量是协同的,不是二选一。气候在收缩适宜的空间,采挖在压低种群基数,两件事同时发生。
第二层,作者没有说「必然灭绝」。 原文的表述是:
理论上,可持续的采挖是可能的;但持续的、高强度的采集压力,最终可能把这个物种推向灭绝。
「可能」两个字是作者写的,我们不替他改成「将会」。
七、这跟买草的人有什么关系
有三条。
第一,「今年草少所以贵」这句话,尺度对不上。 这份研究讲的是几十年的趋势,解释不了某一年的价格。当年价格由当年天气、产量、需求和资金一起决定。
第二,「不采就好了」也不成立。 在产区,这根草是几十万人的主要现金收入。研究里那句「理论上可持续采挖是可能的」,指向的是怎么采,不是采不采。
第三,采挖方式是能看出来的。 到了该采的时节再采、挖完把草皮盖回去、不刨没长成的——这些不是姿态,是这门生意还能不能做下去的前提。我们的做法很朴素:按时节收,不催早采;挖过的坑当天回填。草场是明年的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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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处:Hopping K A, Chignell S M, Lambin E F,The demise of caterpillar fungus in the Himalayan region due to climate change and overharvesting,*PNAS*,2018 年 10 月 22 日,115(45),DOI: 10.1073/pnas.1811591115。本文只转述其公开数据与结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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